【散文】收藏沙子的人伊塔罗.卡尔维诺

2020-06-13 665浏览 23评论 88赞
【散文】收藏沙子的人伊塔罗.卡尔维诺

有一个人专门收藏沙。他走遍世界,无论他去到海滩、河边或湖畔,去到沙漠,或去到荒原,总会抓起一把沙,带着离开。回到家,等待他的是长长层架上数百个玻璃瓶,其中有来自匈牙利巴拉顿湖畔的灰色细沙、暹罗湾的如雪白沙、流入塞内加尔的甘比亚河畔的红沙,儘管颗粒大小和密度不同,沙子看上去如月球表面一样单调,实则在其有限色相中展露细緻的色彩表现。像是裏海的黑白相间小沙砾彷彿仍浸泡在海水中,南义马拉泰雅海边捡拾的细小石头也是黑白兼有,肯亚马林迪附近海龟湾的极白沙粒上有一点一点的紫色涡形。

巴黎最近有一个奇物收藏展(编按:本文完成于1974年),收藏品包括牛铃铛、宾果游戏、酒瓶口金属线盖、陶笛、火车票、陀螺、捲筒卫生纸外包装、不同职业的员工徽章、防腐保存的青蛙尸体,展示藏沙的那个玻璃柜看起来最不起眼,却也最神祕,被禁锢在玻璃小瓶里,隐晦沉默的,似乎也最有故事可说。

检阅这个藏沙选集,刚开始目光会被比较显眼的展示品吸引,赭红色来自摩洛哥一条乾涸的河床;白与碳黑色来自爱尔兰的阿伦群岛;还有混合红白黑灰的多变色彩,则来自墨西哥鹦鹉岛,而这标籤上的地名看起来更加色彩缤纷。沙与沙之间的细微差别,让人不得不更加凝神专注,然后渐渐进入另一个次元维度,进入一个除了这些微型沙丘看不见其他地平线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任何一个红砾沙滩绝不会跟另一个红砾沙滩一样(一个混了沙丁尼亚岛和加勒比海格瑞纳丁群岛的白沙,另一个混了科西嘉岛索伦萨拉海边的灰沙),牙买加安东尼奥港绵延一片的黑色细砾,既不会跟西班牙加纳利群岛蓝萨罗特岛上的任何一颗砾石一样,也不会跟阿尔及利亚沙漠中的砾石一样。

绘图|米榭儿

乍看之下,这个来自世界各地荒原的展示品,似乎有什幺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描述世界的样貌?属于收藏家的祕密日记?还是一个神谕般的召唤,要启发来了之后就盯着这些静止沙漏目不转睛的我?或许以上皆是。沙的收藏如一部精选的编年纪实,记录世界经长时间侵蚀后留下的残余,那是事物终极的本质,也是万物褪去华丽外表和繁複形式后的样子。于是收藏家的人生在收藏展中一幕幕浮现,比彩色幻灯片更鲜活。那样看来,人生,可以说是永不止息的旅行(一如幻灯片,如果只留下幻灯片记录我们的时代,后人也只能如此重建我们的人生):在异国沙滩上晒太阳,到最险困的地方去探险,险峻地势往往带给旅人一种惶惶不安,在不由自主弯下腰去抓起一把沙装满袋子(或塑胶容器?或可口可乐瓶子?),转身离开后,记录同时消除心中这份忐忑。

跟所有收藏并无二致。收藏沙也是在写日记,当然,写的是游记,但也是一本记录感怀、心境和心情的日记。虽然我们并不确定,列宁格勒的冰冷土黄沙,或巴西科帕卡瓦纳沙滩上的灰色细沙,跟我们看到沙瓶、标籤而被唤起的感怀之间,是否真有一种对应关係。又或者,这样的收藏只是记录了我们莫名所以的狂热,驱使我们不断将流逝的个人生命,转变为一个个从四处救回来的物件,如同我们写日记,将持续流动的思绪凝结成一串串文字。

收藏的魅力,取决于那股无以名之的冲动,透露了一切,却又隐而不显。在那个奇物展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展品莫过于防毒面具:橱窗里有好一些绿色或灰色的脸朝外,以布质或橡胶材质製成,圆圆突出的盲眼,下面不是圆柱形的猪鼻子就是拆解开的呼吸软管。这位收藏家是受到了什幺启发呢?我想,他应该是对人类竟然愿意让自己变成那个模样,介于动物和机械之间,觉得荒谬又害怕。又或许是对人类从拟人学说中建构出的新形象和类人类的外型深具信心,藉此人类便可呼吸光气或芥气,多少带着漫画式的炫耀心理。当然也可能是对战争的一种报复批判,陈列防毒面具,这些战争中快速汰废的发明,与其说是可怖不如说是可笑。在那样令人瞠目结舌、愚不可及的暴力中,或许可以认出我们真正的面貌。

如果说收集防毒面具可以传递出愉悦且鼓舞人心的心情,再过去一点的米老鼠收藏简直教人不寒而慄,坐立难安。有人终其一生收集了各种玩偶、玩具、盒子、帽子、面具、T恤、摆饰、围兜兜,全都跟迪士尼米老鼠有关。那个橱窗里挤满了上百个黑色的圆耳朵、以小黑球当鼻子的白脸、白色手套和黑色的纤细手臂,童年的执迷,唯一让人安慰的意象,散落在可怕的世界里。最终,如附身符般欢欣鼓舞的姿态不断被複製,形成一个集体,呈现噩梦般的视觉画面,渗透出恐惧。

绘图|米榭儿

收藏的执念若是出于自发,挖掘的便是自我中心的最底层,有一个橱窗里摆满了绑着缎带的素面笔记本,封面上头有女性娟秀的字体写着:我喜欢的男人,我不喜欢的男人,我崇拜的女人,我嫉妒的对象,我的每日採购,我的装扮,我童年的图画,我的城堡,甚至还有:我吃掉的柳橙外头那张包装纸。

那些档案的内容并不神祕难解,那不是素人的作品,而是出自一位知名女性艺术家(安奈特.梅萨洁〔参见译注〕,收藏家。这是她的署名),她在巴黎和米兰都开过个展,展出一系列剪报、便条纸和随笔素描。不过这个展览中最有趣的,是陈列在此的那些阖上的、分类好的笔记本封面,还有展览呈现的心理状态。艺术家自己做了清楚阐述:「我试着拥有并融入我所认知到的人生和事件。我花一整天的时间浏览报纸、剪报、整理、分类、过滤,把一切简化成一本本剪贴簿以供收藏。于是这些收藏变成了我的人生注解。」

她把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个想法,简化为收藏品:人生被碾碎成尘埃微粒。同样,也是沙。

我返回原先的路径,走向展示藏沙的那个橱窗。真正需要解读的祕密日记在这里,在从沙滩和沙漠间取出而装入玻璃瓶的样本里。这位收藏家也是女性(我在展览目录上看到的),但我并不想勾勒她的面貌或形象,而是把她看成是一个抽象的人,一种心理机制可以运用在工作时,我也可以像她一样。

当她结束旅行回到家,在一排排玻璃瓶间放入新的瓶子,她突然发现少了海水湛蓝,那个贝壳沙滩的闪烁光泽消失了,凝结的沙不见任何乾谷雨季的潮湿高温残留,远离墨西哥之后,那混合了帕里库廷火山熔岩的砂砾像是从火山口扫下来的黑色尘土。她想唤起记忆中那个沙滩的感觉、那座森林的气味、那种燠热,但结果就只是晃了晃装在贴了标籤的瓶子里的沙。

这时候也只能放弃了,离开那个橱窗,离开那个美景被约化成荒漠,而荒漠上连风都不来的凄凉墓地。多年来持续不懈收集沙的那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幺:或许逼着自己远离那扭曲、变形步步进逼的喧闹感受,和曾经体验过的狂乱的风,最终才能拥有万物的沙之本质,触碰生命的二氧化硅结构。她的视线始终无法离开那些沙,她小心翼翼地进入其中一个瓶子,在那里挖掘她的窝,与之融为一体,解读埋藏在一小撮沙中无以计数的讯息。每一个灰一旦被拆解为深的浅的、亮的暗的、圆的、圆柱的、扁平的微粒,看起来就不再是灰,或许得等到那时候你才理解灰的意义。

如此解读着那位忧郁(或幸福?)的藏沙女子的日记,忍不住自问,我在生命中一个又一个接续而来的文字沙堆里究竟写了什幺,那堆沙此刻在我看来距离生活的沙滩和沙漠如此遥远。或许应该见沙如沙,见字如字,我们才有可能明白这个被碾碎、被侵蚀的世界,才能理解沙子究竟以怎样的方式成为世界的基石与典範。(本文收录于《收藏沙子的人(卡尔维诺烫金签名书盒限量典藏版)》,即将由时报出版)

译注:安奈特.梅萨洁(Annette Messager, 1943- ),法国视觉艺术家。2005年威尼斯艺术双年展金狮奖得主。

作者小传―伊塔罗.卡尔维诺 (Italo Calvino,1923-1985)出生于古巴,二次大战期间曾加入抗德游击队,1945年加入共产党、1947年毕业于都灵大学文学院,并出版小说《蛛巢小径》。1950 年代重要作品有《阿根廷蚂蚁》、《我们的祖先》三部曲和《义大利童话》(编着)。1960 年代中期起,长住巴黎15年,与李维-史陀、罗兰.巴特等有密切交往;1970 年代陆续出版《看不见的城市 》、《不存在的骑士 》和《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奠定在当代文坛的重要地位。1985年9 月 19 日因脑溢血去世。短篇小说集《在美洲虎太阳下》、演说稿《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 》及《巴黎隐士》《在你说喂之前》等作品于他去世后陆续出版。译者小传―倪安宇淡江大学大众传播系毕业,威尼斯大学义大利文学研究所肄业,旅居义大利威尼斯近十年。曾任威尼斯大学中文系口笔译组、辅仁大学义大利文系专任讲师,现专职文字工作。译有《魔法外套》、《马可瓦多》、《白天的猫头鹰/一个简单的故事》、《依随你心》、《虚构的笔记本》、《巴黎隐士》、《在你说「喂」之前》、《跟着达尔文去旅行》、《在美洲虎太阳下》、《困难的爱故事集》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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