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所看见听见的那个冬日──在满洲(中)徐振辅

2020-06-13 213浏览 23评论 81赞
【散文】我所看见听见的那个冬日──在满洲(中)徐振辅

徐振辅〈我所看见听见的那个冬日──在满洲〈中〉〉全文朗读

徐振辅〈我所看见听见的那个冬日──在满洲〈中〉〉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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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到大视力都好,除了高中因为太想戴眼镜看看,而莫名其妙近视一个月外,视力检查的结果始终是1.2/1.2。然而赏鸟那几天,我感觉这双眼睛无能得令人羞愧。别说想比张武找到更多鸟,连他指着远方说「那里有只啄木鸟」的时候,我都害怕自己还没有看到,鸟就要飞走了。

(一支淡蓝色的箭穿过我们身边。啊。我喊出声。那淡蓝色的箭钻到林子里,像一尾善于躲藏的淡蓝色的鱼。)

「灰伯劳。」张武说:「见过灰伯劳没有?」我说没有。于是我们开始追逐牠离去的方向,像渔人被一尾上钩的鱼拉着走。

伯劳的视觉在鸟类中非常出色,和许多猛禽一样,视网膜上有两个敏感的中央窝(人类和大部分鸟类只有一个,有些鸟类则没有)。多出来的那枚深中央窝,让牠们可以获得极远处的高解析度影像。鸟类学家哈汀曾描述过荷兰的猎鹰人会利用灰伯劳来狩猎,那些猎鹰人藏身草屋中,把灰伯劳栓在屋外。当过境的猛禽靠近时(虽然对人来说仍然非常遥远),灰伯劳会表现出不同程度的焦虑行为,这时猎鹰人就知道,鹰要来了。

我们一直没有等到好观察的灰伯劳,牠们总是稍纵即逝,只在心底留下一道灰蓝灰蓝的忧郁残影。

虽然眼球是自然界最精密的零件,完美到足以被十八世纪的神学家培里(William Paley)拿来当成反对演化论的武器,他认为「只有造物者才能创造出如此精緻完美的东西」。然而此刻我的(长期受到视力检查认可的)眼球,在鸟的面前依然如此不堪。每当我们在森林里追丢了鸟,张武总说我们经验太差。没办法,谁叫我的眼睛就是比不上鸟的眼睛。

(鹰隼在雪原上空盘旋,有四只,乘着气流缓缓打转,上升。但实在是太远了,远得就算用望远镜我们也无法辨识出种类。)

巨大的乌林鸮,停栖在林梢。

另一群以视觉出名的鸟类是猫头鹰。牠们和人类同样朝向前方的那对眼睛,露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事实上整颗眼球比表面上看起来大得多。由于大部分猫头鹰在夜间或晨昏活动,因此对极微弱的光相当敏感。乌尔旗汗大约有十种猫头鹰,有体型小至二十公分的纵纹腹小鸮,也有大至七、八十公分的雕鸮。中大型猫头鹰常停栖在树的尖端,有时在数百公尺之外就能看见椭圆形的小黑点。当发现非常可疑的黑点,我们就用望远镜确认,然后驱车前往,或者──如果是越野车也无法靠近的地方──就走过去。

那个早上,行驶在一条积雪的公路上,远远见到电线上伫立一个大黑影,将电线轻轻踩成一道不致令人紧张的优雅弧形。「乌林鸮。」张武说。当越野车靠近到某个程度时,牠就飞走了(猫头鹰的飞行不发出一点声音)。后来在森林里又见到一只乌林鸮,站在松树尖端东张西望,巨大的脸盘,弹珠般的亮黄眼睛,小而锐利的喙,表情有点吃惊而呆滞的模样。彼时突然飞来一只乌鸦,粗鲁地驱赶牠。两只鸟沿着森林边缘追逐了很长的距离,一面在雪原上缠斗。虽然乌林鸮是如此兇悍的猎人,但庞大的体躯在空中飞得笨,反而乌鸦敏捷伶俐。那看起来就像「汤姆猫与杰利鼠」里面,被小家伙耍着玩的大猫。最后两只鸟都消失在林子里。

他说,有些老外大老远跑到乌尔旗汗,就是为了看乌林鸮。在世界其他地方要找乌林鸮恐怕不容易,牠们不像其它领域性强的猫头鹰,只要播放鸟鸣声,领域中的个体就会试图驱逐入侵者。低领域性的乌林鸮若听到其他鸟的鸣声,几乎只是如同听见森林里一枚落果的声音。

乌林鸮是声音的猎人。虽然被羽毛覆盖而看不出来,但牠们拥有大得不可思议的耳膜,浑圆的大脸盘如同接收讯号的碟型天线,让牠们即便站在树梢,也能听见远处的积雪底下,老鼠活动所发出的细微音响。鸟类学者柏克海德在《鸟的感官》里曾叙述,说他观察过一只圈养的乌林鸮,像婴儿般躺在主人怀里。他伸手触摸乌林鸮的头部时,手深深陷入羽毛之中(那看似巨大的头部事实上是十公分厚的蓬鬆羽毛),并发现乌林鸮的耳孔有四公分那幺长。

张武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受伤的乌林鸮,还抱着牠看电视。也许他也曾经让自己的手掌陷入乌林鸮十公分厚的的头羽也不一定。

傍晚,我们回到早上去过的森林,又见到一只乌林鸮(也许是同一只)。牠自公路边飞越一片宽广的雪原,停在遥远的松树上。我们扛着脚架,一步一步横渡雪地,刻意迂迴前行,假装自己只是一头迷失的鹿。(这两只奇怪的哺乳动物。那只乌林鸮一定这幺想。)在雪地行走非常辛苦,每一个步伐都要高高抬起,然后深深沉入。(这两只动物走路很笨拙,而且很吵。那只乌林鸮一定这幺想。)当距离剩下二十多公尺时,我们停下来,架好脚架。而牠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东张西望。

一只猛鸮,把树顶最高那根细枝轻轻踩弯。

基于敏锐的听觉,猫头鹰的羽毛演化出向外突起的齿梳状边缘,能干扰飞行时产生的气流,而不发出一般鸟类的振翅声响,让牠们在冲向猎物时,仍能持续以听觉进行定位。某些商业电影不是喜欢装模作样地放飞一群鸽子,伴随那种我们所熟悉的「啪啪啪啪啪」的鸟类飞行声吗?而我们眼前的乌林鸮,盯着雪地,突然就无声无息地俯冲下来。(简直像是默片,此刻雪是杂讯,风的声音是放映机的杂音。)

牠自树尖俯冲而下,锐利的爪钻进我们前方不远的雪地,停了几秒的时间。(在雪地上和乌林鸮对视那一刻,我感觉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转身,就往很远的地方飞走了。

究竟有没有抓到老鼠呢?我贫弱的眼睛连这个都没有看清楚。

狍子小镇街道上的扫雪车,将扫把插在转盘上快速旋转。

大寒,二十四节气的末尾,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一早起来,灰亮的镇上笼罩沉重的白雾──多幺寥落的天色。听他们说,这是特别寒冷的兆头。

「天气太冷,鸟都躲到大山里去了。」张武说着,那时越野车行驶在一座积雪的松林。因为雪实在太深,车子行进缓慢,引擎轰响,像一名呻吟的复健伤患,连我都为那辆三菱越野车感到难受。终于引擎盖底下冒了烟。张武停车,也点起了菸。

他说,先休息吃个午餐吧,我们于是咀嚼着早上买来一张一块钱的甜饼,并趁着空档,从背包找出两块凤梨酥(那是台湾空运而来的外交利器),想让张武嚐嚐。他推辞说只要一个就好。我们坚持说,两个口味不同(凤梨和莓果),一定要嚐嚐。他收下后一直放在挡风玻璃前面吹暖气,好像并不是很有兴趣。

(远方野猪走在新鲜的车辙上;像小鹿的狍子,蹦蹦跳跳地穿越松林。)

在某个无人屋舍外头,有几只饲育的狍子。

我们想找一种栖息在针叶林里的黑嘴松鸡,那黑色的大鸟,只分布在俄罗斯和中国东北。牠们会停栖在树上,啄食针叶树的嫩芽(张武指着地上的植物碎屑说,黑嘴松鸡多久多久以前在这棵树上吃东西),也可能在雪地行走。因为黑嘴松鸡腿短,雪又深,在地面移动时,会拖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像一艘黑色的小船在雪上航行(张武指着船痕说,一天前或两三天前,黑嘴松鸡经过这里)。现在他说,也许牠们已经离开这片森林,天气实在太冷了。

(一道黑影惊起,举目是,无数近乎透明的细雪花。啊──是乌鸦,我安慰自己,只是一只乌鸦。)

寻找动物时,得把心拧成一条敏感的弦,那让你易于欢愉也易于受伤。旅途中最容易见到乌鸦,常见的鸦科包含渡鸦、巨嘴鸦、小嘴乌鸦、灰喜鹊和松鸦等。乌鸦飞行时很像猛禽,偶尔也如鹰隼盘旋,因此见到远处的乌鸦时,会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只不安的灰伯劳。

傍晚回程时,山腰处,松林上空有大鸟起飞降落,仔细看知道是一群乌鸦,也就不太在意。然而车子却慢了下来。张武盯着那群乌鸦,突然停车,要我们在车上等一会儿,随后一个人下车,踏入积雪的森林。

张武拿斧头砍着「狍子冰棒」的腹部。

他在森林四处漫步,像是寻找什幺遗落的东西,越走越深,最后消失在里头。我们窝在车上取暖(应该低于零下三十度了吧现在)。过一会儿,他拖着一个大东西从深处出来,好像很沉,每拖几步都停下来喘口气。我们赶忙下车,发现是个硬得像石头的狍子尸体,身上还拉着一条细绳。我们协力将狍子冰棒拖上公路。张武说,那帮王八蛋,打了狍子也不来收,森林里有三条套索陷阱,另外两条他给弄掉了。「挺沉的。」他试图把狍子扛进后车厢,但实在太大了,于是拿出一把斧头,「抗、抗、抗、抗、抗」地砍着狍子的肚子,然后一折一塞,收进后车厢。

「肚子已经给乌鸦吃空了。」张武开心地说:「但两条大腿儿还能吃。」他又忿忿说,那些王八蛋,打了也不收,损人不利己啊。拿去吃就算了,放这儿烂。现在冬天还行,要夏天,过三、四天肉就臭了。我问他,这儿是禁猎的吧?他说是,但有些打猎的还是趁着晚上出来,只要用灯一照,动物的眼睛亮亮的,特别好找。

他说,刚刚看这里一群乌鸦,就知道,里头肯定有东西。这只是给乌鸦吃得差不多了,以前还捡过一个全的。他像小孩那样兴奋地说,之前跟一个老外看鸟,也是冬天,看到森林里有乌鸦飞,进去找,发现一头狍子。走过去瞧,嘿,那狍子还嘣登嘣登蹬腿儿。虽然活的,但眼睛都坏了。旁边一群乌鸦,从牠肚子开了口,肠子都扯了出来。看那乌鸦厉害的。我问那老外,咋整儿啊(怎幺办啊)?也活不成了,要不打死吧?老外说,喔,好啊。

我们就拿根棍子,打死了带回去吃。

那个傍晚,一直到在镇上分别为止,凤梨酥都没有动过,应该被暖气吹得非常可口吧。我突然好想好想问问他,狍子肉究竟是什幺味道,能不能也让我嚐嚐?

但终究没有问出来。

帝国游戏座落在无际雪原上的五九煤矿场。

如果你不是太年轻的人,应该多少听过「世纪帝国」这款游戏。选择一个民族,发展自己的帝国,前往无人之处拓荒,和其他国家结盟,征服,或者被征服。你是帝国的意志,可以兴建城镇,建立军队,发起战争;可以差遣村民採矿、伐木、狩猎、牧羊、耕种、採果,或是赴死。

满洲本来是女真人的故土,十六世纪时,建州女真部统一各部,创立后金政权,十七世纪入主中原建立清帝国后,这块关外的荒芜故乡逐渐被遗忘。十九世纪末,俄罗斯开始进入满洲开发,接着加上日本的介入,满洲国政权的创建,共产党和国民党的涉足,满洲成为了近代东亚帝国游戏的场所。而乌尔旗汗这个地方,就像游戏里必然存在的,开採天然资源以供应帝国意志运作的边陲小镇。

这里除了越来越少的伐木工,也有不多的狩猎者、牛羊马的牧民、耕作的农夫,夏天的时候,当地人也骑着摩托车到山上採集野生蓝莓。附近还有一座五九煤矿场,那工厂座落在彻底无际的广大雪原之中,像一件被遗落的模型玩具。偶尔,我们会看到巨大的运煤车轰轰隆隆迎面而来。

那天沿着运煤专用的内线铁路行驶。张武说,这里用的还是传统的蒸汽火车头。有些外国人专程来乌尔旗汗,光拍这个。

远离运煤铁路,我们进入一座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人造林,其中很多树的中下段有斑驳剥落的痕迹,他说都是啄木鸟敲的。这一带有黑啄木鸟、大斑啄木鸟、小斑啄木鸟、三趾啄木鸟、白背啄木鸟、绿啄木鸟等种类。如果仔细听,有机会听到「豆豆豆豆豆」的啄木声,请小心抓住声音的线头,另一端必然绑着一只饥饿的啄木鸟。

行驶在林间时,他忽然问起台湾多大?我们说,南北也就三百多公里吧,小小的。他问山多高呀?我们说快四千米,山多平原少。他问台湾多少人呀?我们说两千三百多万人,都挤在平原。他问台湾有多少兵呀?我们说,不太清楚呢,应该也不是很多吧。他又问,台湾军队的军纪怎样呀?这我们真的不知道了,我们说,大哥,我俩都还没有当兵呢。

你们台湾人,想回归还是想独立啊?

Oh,我说,大部分台湾人,应该不会倾向统一啦。这样啊,他说,美国现在是不是要驻军台湾啊?彼时我才恍悟,那天早上,早餐店老闆正好在店里提到美军驻台,讲的大约是前几天新闻报导,川普的顾问约翰‧波顿表示,应该将驻守沖绳的部份军力调配至台湾的事情。我们说,这事不清楚呢,新闻出来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来到东北了。

他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台湾会让美国占领去了。咱俩就像亲兄弟是吧,好像家里的遗产啊,咱俩兄弟分,总不能让外人给拿了吧?领土这东西还是挺敏感的,真要独立那肯定是要打仗的。你看台湾地方小,砲弹扔得再準也伤及无辜,苦的都是老百姓。谁都不想要战争,是吧?

进入一片整整齐齐的人造松林,寻找啄木鸟。

战争?我糊涂得一塌糊涂。怎幺好像变成我们希望战争了?我打开车窗,让风的声音涌进车内,并往外寻找啄木鸟。(我们看到台湾人也是特别亲切啊,他说,是吧!)等一下,听见了没?豆豆豆豆豆豆豆。(外人要欺负你们,咱兄弟肯定帮忙的呀是不是。)嘘──别出声,仔细听,是啄木鸟。

(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

我们扛着摄影设备下车,在几乎及腰的深雪中,往声音的方向吃力行走。雪地上满是哺乳动物大大小小的足印,纵横交错,蜿蜒如地图上的河川、国界,或是破碎的海岸线。我们毫无美感地覆盖以雪鞋的大脚印,好像进行一场虚无的拓荒,足印的殖民,渺茫的梦。啊──那迷人的音响仍在林内回声。

(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豆。)

我们追着一只三趾啄木鸟。每次接近,牠就飞往更远的地方,停在树的中段,敲击几下,往上走一点,再敲几下,再往上走一点,然后飞走。啄木鸟是声音的矿工,能凭藉敲击木头的声音,找到栖息其中的昆虫。彼时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声音,在森林另一头的张武要我们过去。问他在哪里。他说,踩着我的脚印就知道了。

张武等在足迹的终点,指着远处说,哪,黑啄木鸟。

黑啄木鸟是一尾上钩的黑色的鱼,把我们拉进越来越深的地方。

多幺大的啄木鸟啊!那是我所见过最大的啄木鸟(恐怕也是所见过最美丽的),身长四十多公分,黑若乌鸦,头顶血红,停在树干靠近地面的位置,富有节奏感地敲击木头。每次敲打,都会喷出一些木屑。张武说,如果看到地上有新鲜木屑,表示刚刚有啄木鸟在附近。要是过了一天,木屑会覆上一层薄薄的雪。

我们追着黑啄木鸟到非常深的地方,看牠在每一棵树上啄下一些木头碎片,直至飞到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沿着脚印慢慢返程,彼时突然出现巨大的高速敲击声,回响在林间。(豆豆豆豆豆豆豆!)三个人都停下脚步,仔细听,声音从什幺方向传来?(豆豆豆豆豆豆豆!)那回音太惊人,以至于几乎不像鸟类所能发出的声音。

现在又安静了下来。

有听到吗?那彷彿一把轻机枪对空连击的声音。〈中〉

作者小传─徐振辅

1994年生于台北,现就读台大昆虫系,从事象虫研究,偶有论文发表。喜欢摄影、旅行、猫。梦想拍摄野生的一角鲸、雪豹、天堂鸟等,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心思打结时,会骑机车到山上睡一晚;灵感敲门时,也写小说或散文。要是让灵感在门外等太久,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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